一觉醒来,天已大亮,火车依然轰隆前行。
对床那位帅哥已经在半夜下车了,软卧包厢里只剩我一人。泡杯旧街场白咖啡,眺望窗外景致。
早过了大川峡谷,眼前是起伏连绵的山丘,满目青翠。在一个小站会车,停了很久。望着一丛丛粉艳的夹竹桃,忽然想起,很多很多年前的黄昏,少年的我和一个少年,坐在山坡上遥望远方——我们望的方向正是这条当年正在修建的铁路。
现在,我是在家乡的土地上。
火车又缓缓启动,我的青葱岁月迎面扑来……
那个黄昏的山坡上,跟我并肩而坐的是阿勇。那年我初三,他初一。我上学早,他好像只小我一岁。依稀记得,我跟他是在打乒乓球时认识的。他人虽小,打球却是了得,我是他手下败将。我想,喜欢他,也是在这个时候吧。
他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,嘴角有颗黑痣,笑起来很可爱。在一群黑黝黝的乡下孩子中间,他的皮肤显得异样的白——在情窦初开的我的眼中,他是个美少年。
我们学校在小镇外,从家里步行到学校要差不多一个小时,所以上了初中我就住校了,一般周末才回家。初中三年、高中三年、大学四年,在人生成长最重要的十年里,我都住在学校,我一直觉得自己跟家人的关系比较疏离,跟住校时间太长很有关系。所以,当joe建议让jack住校锻炼锻炼独立能力的时候,我总是有些犹豫。独立是独立了,跟家人的距离却远了。
那时候学校条件很差,饭堂伙食尤其糟糕,每天早餐吃的稀饭永远是烧糊的。宿舍里也很脏,皮肤病流行,我也不能幸免,还染上过肝炎,后来打了一个月针才好了。
不过回想起来,学校外面的环境还是很美的。校园边上挨着一个很大很大的湖,当地人称之为朱湖,因为下雨的时候,湖水会变成朱砂色。夏天的夜晚,我们经常在湖里游泳。传说湖里有水怪,在电闪雷鸣时分会出现,很多人都言之凿凿地说亲眼目睹过。我住了3年,却是从没见到过。但那水怪的魔影一直藏在心里,离开那个学校后很多年里,我还曾不止一次梦见过那个水怪,跟尼斯湖水怪差不多模样。
学校图书馆是座老庙改建的,看上去也很神秘,旁边有棵苍老的榕树,估计有上百年岁数了。
那时上下课是要人工敲钟的,那个铁钟高高挂在两棵树之间,一个老女人定时解开绳索,奋臂敲响钟声。我们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只是叫她“咩啷”。“咩”字我不知道怎么写,在土话里是称呼老女人的意思,“咩啷”大概就是“啷婆子”,把钟敲得啷啷响的老婆子。
我的班主任是个刚刚师范毕业的小伙子,工作非常认真。另一个跟他一起来的年轻老师就吊儿郎当的。我那时成绩好,又乖巧听话,是老师喜欢的那类学生。班主任对我自是另眼相看,把我当成小助手,经常帮他改作业和试卷。我的字写得还算工整,也常帮他在蜡纸上刻复习提纲。有时候晚了,就让我在他宿舍睡。
他姓卢,是我这辈子遇到的对我最好的老师。后来我考上重点中学,算是给他挣了面子。惭愧的是,我们家搬走后我很少去看他,以致渐渐失去了他的消息。
说回阿勇。自从打乒乓球认识他之后,我就喜欢上他了。这是我的初恋。那时我14岁,我想,之前我从没喜欢过女生,之后也没有,那么,我可以确定,我天生是喜欢男生的。
喜欢一个人,就渴望时刻都跟他在一起,晚饭后在湖边散步,或是到山坡树林里玩,是我记忆中美好的时刻。那时是夏天,有天晚上我们还爬到教室顶上睡觉,被蚊子咬得遍体鳞伤,呵。
我第一次——也是唯一一次——吻他,是一天傍晚,我们穿过学校礼堂到湖边玩的时候,我趁四处无人,一把拉他到大门背后,拥抱并亲吻了他。被我得逞后,他笑嘻嘻地挣脱跑开了。
那是两小无猜的感觉,出自本能的举动,也没有更多的想法。
那时正在播放《血疑》,大家都追着看。他笑我像幸子一般多愁善感。曾经的我确实有些多愁善感,只是后来磨砺得坚强了。
幸子和光夫的爱情故事,是我们那一代人心中的神话。
我考上了重点中学,毕业前,我把他拉到湖边,在一块石板上刻下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。我不知道,经过多年湖水的侵蚀,那字迹是否还在?
那个黄昏,在山坡树林里,望着远方,我们畅谈自己的理想。我渴望走出去,走得远远的,他却说自己身体不好,没什么理想,将来要回去务农。
可能是家族遗传,他的心脏有些问题。他经常要我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,听听有没有心跳声。
他的心跳声总是若有若无。
有一次,我梦见我回到那个山坡,眼前的山谷里景色斑斓,湖边有个小村庄,宛如仙境。那是我记得的为数不多的有色彩的梦境之一。
我考上的重点中学在城里,进城的第一天,我买了一套《红楼梦》和一套文具。我把文具寄给阿勇,在信中鼓励他好好学习,也考到我的学校来。
但一年后,就听到他辍学的消息。
高一放暑假时我去找他。他家在景色优美的江边,他父亲是村干部,家境在村里是不错的。他带我去看他家经营的磨坊,到村小学打乒乓球,晚上,睡在他们家的阁楼上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。
两年前,有人个找我,说是老乡。我想不起来,他后来说他是阿勇的邻居。我约他到绿茵阁,他告诉我,阿勇一直在乡下,他的家族有人得心脏病去世了,他倒还好,前些年结婚,刚生了个女儿。
他给了个电话号码给我,我只打过一次。好像是他家旁边小卖部的公用电话,听到对方的声音,感觉很遥远,信号不好,一时又不知道说些什么。
后来我问他:“你真的还记得我吗?”
那边,传来朗朗的笑声:“记得啊。”